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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前有一个城里姑娘,她从小看的是汽车高楼,吃的是上海菜,穿的是当季服饰,满眼看到的都是大上海这个花花世界。有一天城里人忽然听说要被派去支边一个月,心理一阵高兴,心想总算可以跳出大上海,去感受外面的世界。
支边的城市叫做“元阳县”,是位于云南红河州的一个贫困县。从昆明下飞机要开六个多小时的山路,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到达目的地,城里人觉得筋疲力尽。
大部队走了,留下城里人一个在元阳县妇幼保健院。她住在一间空病房,据说是唯一有空调的房间。七八平米左右的房间,挤了两张单人床,一个床头柜,除了空调和电灯外无任何电器。洗澡没有热水,再冷也要坚持。那里是爬虫的世界,壁虎、百脚虫、西瓜虫、蚂蚁、蟑螂随处可见,睡觉的时候经常会有壁虎在床边的墙上悉悉嗦嗦地爬过。那里很静很静,夜里静得让人心理发慌,城里人寂寞的想哭。
吃饭也让城里人受不了。在这里生活就要像羊一样,小肠和盲肠必须非常发达,因为餐桌上必定可以见到清水里撩过的南瓜叶子、豌豆叶子、甜菜、苦菜……,吃在嘴里感觉得到叶子上毛毛的小刺;这且不说,饭桌上还会有各式昆虫,就像《西游记》里的妖精洞一样,竹虫、黄蜂的幼虫、水蜻蜓、长得像德国小蠊的爬虫……,一律油炸上菜,城里人吓得看都不敢看;这里从来没有大荤,没有大排骨和酱鸭腿,更没有肯德基和麦当劳,还算能入口的就是××加辣椒炒肉片,也有清汤煮猪肉块或牛肉片,但必须要沾加了薄荷叶的辣椒沾水,否则肉腥扑鼻。至于云南有名的过桥米线,城里人在第一个礼拜就吃厌了,这里成天米线长米线短,早饭吃米线,中饭和晚饭主食也是米线,城里人非常后悔在来云南之前还为了比较餐馆是不是货真价实,特地在上海吃了一顿云南米线。吃饭的时候城里人很习惯性地把骨头吐在桌上,而当地人则坐得离桌面两尺远,手端着饭碗大嚼特嚼,吃着不爽便“噗”地吐在脚下,城里人胃里一阵翻腾。
城里人不会喝酒,在这里却被逼着喝五十几度的土烧,最厉害的一次喝过六十几度的土烧。不会喝?不行!少喝点?不行!假装用矿泉水代替?人家云南人眼神厉害着呢,会分辨酒和水的成色,更是不行+罚酒!横竖左右反正是要干了!至于什么味道,请诸位在75%酒精里加少许水喝喝看吧。
城里人在元阳支边的第一周,她浑身上下被毒虫咬得满是红包,肿成一片,似乎又诱发了皮肤过敏,起了大疱疹,奇痒无比;她拉肚子了,很有规律的Q4h(每4小时一次),并没有上吐下泻,城里人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“水土不服”;她无比地想念上海,想念自己的家,心想即便是躺在自己的床上,吃着咸菜泡饭那也是舒服的。
可一个月的时间看上去是那么地遥遥无期,无奈,生活还是要继续。
城里人白天和当地的同事一起看门诊,晚上住在病房,任何时候有事都能找到她的身影。她第一次做老师给他们上课,可看到他们饥渴的眼神,不停地记笔记,城里人被感动了,一堂课滔滔不绝地讲了两个小时差点刹不住车。他们叫她专家,叫她老师,有什么问题都会请教她,语气无比恭敬,虽然她比他们小甚至二十几岁。
他们给她带来止痒的药膏,知道她拉肚子还给她端来了那里少见的馄饨。
他们知道她寂寞,闲时会教她学彝族话,唱哈尼族的敬酒歌,请她去吃饭,去看红河,带她去抓萤火虫,去找半仙**,去看火把节……。
他们带她去傣族村寨做客,村寨在半山腰上,她头一次看到夕阳落入两山之间的山坳之中,留下了红缎般的晚霞以及金光一片,自此明白了什么叫作“太阳落山了”,什么叫作“落日熔金”。
他们夜里带她去洗温泉,在美人蕉的环绕下,她躺在简陋的温泉池中,仰望满天的星空,听着身旁的溪水潺潺,她想,任何一次的经历都无法如此刻骨铭心,这样的场景一辈子一辈子都让人无法忘记。
他们带她下乡了解农村医疗情况,乡下条件艰苦,路途颠簸,医疗设施无比简陋,但她强烈地感受到当地人的热情和真诚。在俄扎乡卫生院她见到了从玉溪毕业的几位优秀大学生,他们在这个乡做医疗志愿者已经第五个年头了,而其中一对夫妻也即将迎来他们的宝宝。她无法想像城里人如何能在这里生活那么长时间。这里没有像样的宿舍,没有电器,没有***,空气中混杂着鸡粪猪粪的味道,有相当一部分的日用品和食品包括蔬菜、肉类必须等到一周一次的赶集才能买得到。但就是这几个年轻人把这个乡卫生院撑了起来,并在此扎根,她非常感动,相比之下她一个月的志愿者服务显得那样微不足道。
渐渐的,城里人发现自己变了,原有的立场似乎在土崩瓦解。
头发长了,乱了,她也不去剪,因为这就是自然;出门防晒霜也懒得涂了,因为这里“以黑为美”。
她似乎变成了啮齿类动物,叶子吃多了也并不觉得有多难吃;她吃饭的时候还是会习惯性地把骨头吐在桌上,但想起来的时候赶快把垃圾拨到了地上;土烧喝多了,有一天她喝啤酒,还以为他们掺了凉开水;她放开了矜持,也会和他们一起吆五喝六;她甚至喜欢上了红河烟淡淡的烟草味。
鸡狗在饭桌下觅食她也不觉得脏;苍鹰在饭桌上飞过她分得出公母;壁虎爬过她眉毛都不动一下,还会凑近了研究壁虎有几只脚趾;甚至上茅坑的时候她都会想,那么多蛆怎么都不会淹死。
她也开始和他们一起唱民族歌,唱80年代的歌曲,而不再暗自嘲笑他们“**的品味”;她会和他们一起随着音乐翩翩起舞,纵情而忘我;她会穿着哈尼族土蓝色的衣服拍照,作一回少数民族。
直到她接到回程的通知,她愣了,一个月那么快就到了吗?
她似乎忘了自己原本还是个城里人,一个月的时间,她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少数民族,当成了一个边疆人,当成了一个元阳县人。
一个村姑就是这样诞生的。
后记:村姑回到了城里,回到了上海这个花花世界,她必须学会抵挡各种诱惑,她必须重新适应城里的生活,她必须再次用坚硬的壳把自己包裹起来,以抵挡激流中的各种拼搏。而那一个月的经历,将变成永恒的回忆。
就像白荻的那首《夕暮》:
所有的光辉逐渐收敛。夕暮
在那高拥的岚云后,垂落眼帘
你观望,在无形的急逝中
投入这一片苍茫的莫名时刻
往昔的一切,现在与未来
让它静止,就如停息在你面颊上的一片夕阳
你感到所追求的是那么广大无际
而现在让你轻易地将它触及
于是你不再追求这天地间对你有何关系
活过,爱过,一切生长都把眼帘垂落
让光辉散入无语的河中流入苍冥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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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本帖最后由 愧吾无术疗民疾 于 2008-9-9 06:48 编辑 ] |